清晨快五点的时候,鸡鸣起伏,一时犬吠。在隐约的梦里微笑,身体酥软,四肢无力,却是那种无限满足的疲惫,于是继续昏昏睡去。隐约知道同伴起身了,窗外的风蔓延进来,是农家的草香。偶尔翻身,皮肤触及身上的真丝睡衣,不知谁的质地更好些,却一样的舒适,再次得意微笑,继续睡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恣情过。
梦里不知身是客。
就在前一个晚上,结束两天的课程,汗水涔涔,风尘仆仆前来。然后,一泓碧波接纳了我们。罗浮山温泉,也是绵阳一个风景区,在去岁的寒冬和今春的疲惫里无数次向往过,希望有绿水温柔,暂且舒展。这次恰恰是北川的课程,路过,怎么可以错过。震后开业的温泉,人不是很多,一个池子里,也就是我们两个人。
设计精致,阴阳成太极,碧色为阴,是薄荷萱草煮了汤,气味清凉;朱红为阳,是艾草生姜为汁,温暖馨香。太极池鱼眼处
标签打印机标签打印机标签打印机标签打印机标签打印机出热水,初为水泡,再而泉涌,人在池中不时感觉热流自脚底而上,毛孔翕张。
一下子就爱上,在池子里慢慢把自己浸下去,只露了头在外面。感受着薄荷的清凉味道。阴阳池被隔开,听得那边低低咏叹:呀,竟然有如此好的所在!懒得回答,只是在享受着。头顶是木制的凉亭,已经华灯初上,羊皮纸灯笼发出晕黄的光芒。可是,我宁愿是没有灯光的夜,可以抬头就看到星辰。人在池中,仿佛蒸过了的贡菊,本来就是保持着干燥的花型,忽然被热水一泡,顿时灿烂开放,连心,都发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幽香。
不远处是日式结构的木头房子,里面有可以躺卧的榻榻米,象北方农家的炕头。夜已经变得幽蓝,木屋外面大红灯笼全亮了起来,仿佛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人家。曾经有人告诉我,日本有着星罗棋布的温泉,奈良时代便有以温泉为僧侣贵族所用的纪录,可医治伤兵,体悟禅道。而之所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资源,不过是因为,日本处于地壳运动的边缘地区,地震频发,火山活跃。这个被称之为“风吕民族”的人群,不知是感谢上苍给了他们如此一片土地,还是反之。
依稀可见的是远处黛蓝的山。那是被称为千佛山和罗浮山的地方。自幼记得“罗浮山下四时春”的句子,不过是广东的地界儿上,那一年也心血来潮去看“济南的冬天”,自己个儿坐缆车上了千佛山,遥看大明湖。一时时空交叠。本来,我以为这是一片和我没有关系的土地,此时,却像个来度周末的当地人一样,惬意地在水面上露着脑袋。去岁此时,人在何处?明年此时,人在何处?谁在身边?谁又在思念里?
泡得温软,自己披着浴巾到处走走,然后诳起同伴来,一起进鱼池。人一入池,成群小鱼游来,开始啃噬一双脚,痒痒得大笑,忍住尖叫,慢慢往水里坐。水面清澈,鱼儿成群,坐下来,更多的鱼游过来,全身都陷入了包围。似小狗幼时的吸吮,似猫儿带刺的舌尖,似小鸡崽儿好奇的啄动,似顽皮弟妹的呵痒戏弄,似亲密的人耳边吹气的绸缪,开始还痒痒得要命,逐渐逐渐适应,安享着这样成群结队的献殷勤。
同伴开始还忍不住笑,渐渐也安静下来,一起靠在池边,微微闭上眼睛。据说鱼儿啃噬的是老化的角质层,可以治疗皮肤病。在我看来,不过是个商业的由头。人在社会,如此的铁甲钢盔,以隔离自己柔软的心,几人可以安享如此的亲近?夜更深,游人更少了。院子空旷起来,凉风起,愈发安宁。闭会儿眼,所有的感觉都在于身体各个部位鱼儿的亲吻中。
昔日打坐,作白骨观。恍然间仿佛参透了来处和去处,心思宁静了很久很久。此时,忽然有类似的感觉,在一遍遍的啃噬或者亲吻中,若《维摩诘经》中所言:是身如影,是身如幻。是身如焰。灯影下修长的双腿被鱼群包围,露在水面的皮肤瓷实光滑,水珠都不可停留,这具还算美丽的女体,又是谁呢?多少年后,依然年轻紧致吗?回首看看同伴,依然闭目,盛年已过,仿佛我之明日,抑或谁的昨天。一个夏天的虫豸,不知道冰雪,谁又可以知道百年?未有我前,谁是我?我灭之后,我是谁?
掬起一捧水,淋了淋脸庞,这样的话题,我不会谈论,起码在此时。
总是觉得人生苦短,不敢枉度。多少个白天和黑夜都是在工作里,在读书中,在不断地反省和精进。其实,恍然顿悟的快乐,倒是在有限的出游中。那些不能忘怀的情景,和残存于记忆中的谈话,常常相关于一路风景。北戴河的海滩上,赤足踩过柔软的沙,海浪一波又一波抚摸过小腿;阳台山上金黄的银杏和碧蓝的天空;巫山神女峰厚重而柔软的云朵;云南丽江令人难以置信的仙苑······那些体验里,愉悦和惊诧共存,幸福与感恩同在。如此美好的世界,如此盛开的心灵。
有故事这么讲:工作三天,就该休息一天了,否则灵魂追不上身体的脚步。灵魂好好的在呢,身体又如何?12对脑神经,31对脊神经,都有支配内脏运动的纤维,是为植物神经,或者自主神经。支配内脏运动,和情绪紧密相关。高度紧张或者焦虑、长期疲惫或者压抑,都会直接影响其功能,从而导致自主神经协调性变差,引发非器质性的问题。头痛、背痛、口腔溃疡、胃肠问题、失眠、抑郁······这些被称之为亚健康的状态,足以让保健行业赚得盆满钵满啊。微笑了一下,嘲弄自己。倒背如流的东西,足以在课堂上侃侃而谈,某个调节自主神经的产品内容研发部分,是谁写的这些?又是谁,到处教人家调息自救于这些亚健康症状?谁这么“忽悠”好了若干失眠问题,被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居“崇拜”了一把?
这个言行不一的小女人!几天前还在医院门口,恐惧着检查,不甘不愿,耐不过难受和低烧还得进去;深夜里自己想想,刘胡兰似的大义凛然,告诉自己说不怕!怎么能真不怕啊?哈。其实一旦清闲下来,仿佛立刻就明白了似的,无非饮食起居,无非情绪思虑!有那么难吗?照顾自己。
若干天后,降雨,酷热消退。临窗的夜凉风习习,各自在一个沙发上卧倒,凉风里谈论着一个新的世界观,不那么惊喜得如获至宝,但愉悦。依旧是道,道却何须,一定要踏破铁鞋?
连续4天,奔往两地培训两批志愿者,讲沙盘游戏课程。其实,剥去一层层神秘外衣,还原本位,游戏不过是游戏。却因为游戏精神,而使得人自我省察,自我整合,由此而陪伴了游戏者的心灵,使其得以痊愈。课堂之上,那个侃侃而谈的小女人告诉大家:学习心理学、哲学或者任何一门学科,不过是启动自身的智慧,从而认识宇宙的规律,明白自己的坐标,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。所以,要满怀快乐和好奇,尊重自己内心地学习。彼时,衣冠楚楚,正襟危坐。常常有佳句赢得学员奋笔疾书。此时,如婴儿般半裸于水中,反观自己,该如何?
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。沙盘的作用,无非一个“空”,因为空,所以可容纳所有。仿佛母亲,怀抱了所有,仿佛大海,接纳了所有,仿佛天地,滋生了所有。沙盘无言,不做评论,齐万物、一是非。所以没有好和坏,对与错;沙盘不留,缘起而生成,缘去而寂灭。尘土归于尘土,幻相不过幻相。可是那个经历的过程却整合了一个人的内在。
本来,人人初始皆是完整的。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
这母亲般的水,这柔情的鱼儿。
池子里出来时正午夜,没有路灯,漆黑一片。住宿的农家在不远处,清新的草叶气息和露水气息,仿佛又回到了童年。走近了,看家狗汪汪地叫,继而摇尾,知道是客人。倒在床上的前一刻,还在想,应该是30年前的记忆吧,小小村落,望了弥撒回来,一路的星星和犬吠。
不记得,或者还是记得,在越来越深的睡眠里。